第34章 第一千零一年
白月霖在走廊上等黎敖时,琉玥端着一摞松饼从楼梯口跑来。
最上面一只盘子随着脚步左右滑动,每颠一下,盘底的糖浆便往边缘多漫一分。白月霖替她扶住,闻见浓得发腻的枫糖味。饼面上撒的松仁还没有凉透,热气从盘底往上蒸,在冷空气里结成很淡的白雾。
"这么多?"
"限量。"琉玥压低声音,狐耳往门的方向偏了偏,"我先替主人拿着。趁她还没起床。"
房门里传来星璃娅尚未睡醒的声音:"我听见了。"
琉玥的狐耳一抖,整个身子缩了半寸,随即端着盘子溜进房间。门关上不久,里面响起一阵被子翻动声,随后是琉玥含糊的抗议。白月霖听见星璃娅回了一句什么,尾音含混,还没从梦里完全挣脱出来。
白月霖忍着笑,把衣襟内侧的兽皮星图按平。她已经誊完坐标,今天该还给黎敖。星图在衣襟里贴身放了一整夜,靠近肋骨的那片兽皮已经被体温焐得柔软。
走廊尽头,窗外的钟楼还笼在薄雾里。十二道青铜铃舌冻在风里,凝了半尺冰棱。这是她醒来的第一个夏天,冰棱却没有消融的意思,反而在日光下折射出冷青的碎光。她想起来,从前每到夏天屋顶会往下滴水,她坐在窗边接水珠玩。黎敖每次路过都会替她把接满水的碗倒掉,换一个空的,什么也不说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今早誊坐标时沾上的墨迹还没有洗掉,中指侧面染着一小块淡蓝。从前每次誊完星图,岚烜都会打一盆水让她洗手,说墨水渗进指甲缝里很难看。
钟楼方向传来脚步。他没有戴兜帽,黑发间那片银白在晨光下很显眼。
白月霖从窗台上挪开手。掌心在冷石上压久了,留下一团转瞬即逝的雾气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白月霖跟着他走下楼梯。石阶还凝着薄霜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像踩碎了无数层透明的薄壳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,投在旧砖墙面上。她的影子和他的只隔半臂距离,在砖缝处短暂交叠,然后随着脚步起伏又错开。
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窄窗,窗外是训练场的侧翼。几只寒鸦蹲在屋檐上,看见人影过来,扑棱着翅膀往钟楼方向去了。
从钟楼到训练场的这段路,他们已经并肩走过许多次。每一次他都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——刚好挡住风口灌来的寒气,又不会远到让她觉得被丢下。白月霖望着他被黑袍遮住的肩胛骨轮廓,把一整夜反复排演的问题又咽了回去。
今天他没有戴兜帽。山风掠过城垣时,他发间那缕银白便挣脱其余黑发的重量,独自朝向风来的方向。这让她想起初见那天的钟楼,他站在阴影边缘,说"欢迎来到雪的国度"。那时她只觉得这个黑袍男人古怪又抠门。现在她知道他等了一千年。
白月霖看着那片银白,想起昨晚琉玥趴在她床边说的话。
"我听说,等一个人等太久,头发会先变白。"
当时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现在她盯着那片不肯服帖的银白,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,也不知道该心疼谁。
训练场的石阶还沾着夜露。
黎敖在神像底座边坐下,抬手拂去旁边位置的碎石与松针,将手边一块干净的空处留给她。神像是祈尔米的旧塑,眉眼被千年风雪磨得模糊,只有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还能看出五指俱全。
白月霖隔了半臂坐下,取出星图放在膝上。
"坐标都记好了。"她说。
"先收着。"黎敖看着神像,目光落在石像被风雨磨损的眉骨上,"等我说完。"
白月霖把星图压在掌下。他的语气和上次说"再等等"时如出一辙——只不过这一回,他膝上的手指向内扣着,关节凸起,掌缘压在黑袍上压出一道很深的褶痕,像在按住什么即将挣脱的东西。
"从哪件事开始?"
黎敖问得像在征求她的许可。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:黑袍下的脊背没有靠在石像上,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着,仿佛随时准备接住什么将要坠下来的东西。远处训练场边缘的靶垛上还插着昨天学生留下的箭,羽尾在风里一颤一颤。
白月霖望着神像脚下蔓延的青苔,想了一会儿。青苔边缘有几处指甲盖大小的缺口,是今年新长出来的。去年那里还是完整的,去年她还在冰里。
"岚烜哥哥。"
黎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又归于静止。山风从训练场尽头灌进来,推着地上的枯叶滚过石阶,发出干燥而持续的摩擦声。一片枯叶翻过她的鞋尖,停在神像底座下的阴影里,叶脉朝上,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
"托尔塔塌下来的时候,他已经受了伤。"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提,提到一半又被什么东西往下拽,"飞鸾只能再载一个人。他把你推了上去。"
白月霖没有打断。她的目光钉在青苔上一处被蜗牛爬过的银痕上。那道痕迹从石缝延伸出去,中途拐了个弯,消失在一片新生的蕨草下面。她盯着那个拐弯的地方,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拐了个弯。
"你一直回头叫他。他够不到缰绳,只替你拨开了遮住眼睛的头发。"黎敖抬起手,停在半空,指尖朝向她额前碎发的方向,停顿了一息,又慢慢放回膝上,"他说,别回头。然后切断了飞鸾后面的牵索。"
白月霖的指甲掐进星图的边缘。兽皮边缘被掐出一道浅白的凹痕。晨曦从石像背后漫过来,照得她掌背透出细小的青色血管,在皮肤下轻微地突突跳着。
风停了下来。训练场边缘枯草丛里最后一阵沙沙声也落了下去。整个训练场安静得只剩下石像阴影里融水滴在石阶上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。
"我还是回头了,对吗?"
"嗯。"
"我看见什么了?"
黎敖垂着眼。他膝上的手指松开了,手掌摊在黑袍上,掌心朝上,空的。融水又滴了一声。
"火。"